【古義人-信義學堂】瑠公圳的起源在信義區柴頭埤/水瓶子

消失的地景文化——瑠公大圳
講者:水瓶子(簡肇成)
演講時間:2019年09月25日(三)19:00-21:00

一直到現在,大眾對瑠公圳的認識普遍都以為在台大旁邊的區域,不在信義區的範圍內,但其實這樣的誤會會影響我們對於城市發展的認知。瑠公圳的起源在信義區柴頭埤,在台北東區的農業開鑿佔有很重要地位,隨著城市化的轉變,水道與土地利用的變換,逐漸形塑了我們今天的生活條件。而透過這次的演講,水瓶子老師將帶我們一起爬梳這段過程。

講座的一開始,水瓶子(簡肇成)老師藉由出版著作自我介紹,最早出版的書其實是咖啡相關的:《台北咖啡印象》、《台北咖啡時光》,至今已七、八刷,非常熱銷。夾雜在幾本暢銷的咖啡出版作品中,偷渡了一本《台北小散步》,也就是去年出版的《台北慢步》之前身,可以看出文史一直都是老師長期耕耘的主題。

水瓶子回憶道,小時候在信義國中這一帶長大,記得都是跳進水道裡玩耍、滿身泥巴、在草原中打滾,轉眼今日周圍已經成為高樓大廈,不免有點感傷。求學歷程從四四幼稚園、三興國小到仁愛國中,印象中每個老師會問同學:「家裡旁邊有水圳道的舉手!」,每個小朋友都舉手,孩童時代的他甚至懷疑,難道整個台北市都是水圳道嗎?現在開始爬梳文史資料後,才發現未必是如此。

盤點台北市原先的三大水圳:霧裡薛圳、大坪林圳、瑠公圳。瑠公圳的開發時間雖然排在第三名,卻因為幾樁著名的社會新聞,成為最廣為人知的水圳。但在切入水圳的前後今生之前,首先需要先釐清台北地區的地理環境。

從老師自己大學本科地質系的專業出發,今天四面環山的台北,在二十萬年前原本每條溪單純各自通往大海,沒有匯集的現象,林口斷層陷落後成為一個盆地,開始集水成為鹹水湖。後來河水乾了、海平面下降,周圍的溪流開始匯集起來,古新店溪的上游切穿山谷,造成大漢溪的襲奪事件。約一萬八年前左右,原住民就開始依山河住下來,芝山岩、圓山、四獸山都看得到相關遺跡,漸漸海水退去,慢慢演變成今天的樣子。

再來是關於台北市的方位。台北市有許多依據中國縣市省份命名的路,可以幫助理解大概的相對位置,也還有一套掌握東南西北的原則——以忠孝西路來區分南北,以中山南北路切分東西。會發現台北市的路往東就會分段,但往西的時候則否,這是源自台北的盆地地形因素,到了建國、復興、光復,南北路的分段則是八德路。往北的路由此開始編號一號二號三號⋯⋯往南亦是,此外街口分巷也要編號,右邊是單號、左邊是雙號(面北的時候),摸懂編號分段的規則,找到對的位置就更輕鬆了。撇除路名系統,水瓶子認為,真正可以代表中間的地理位置的應該是指建國、新生的所在,也就是瑠公圳的開發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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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裡薛圳、大坪林圳、瑠公圳

大約是1724年左右,漢人來台北盆地開墾,最簡單的想法就是將原本的埤塘連結在一起,成為一個能供水的水郡道系統——這就是霧裡薛圳的由來。

郭錫瑠出身的家族,最早在彰化開墾水郡向農民收水租賺錢,而後他遷至台北,也期待如法炮製。台北的東半邊原本就有很多埤塘:柴頭埤、蝴蝶埤、永春埤、中埤、後山埤⋯⋯等,欲將這幾的個埤塘串連興建圳道以灌溉,可惜在遇到冬春之際缺乏穩定水源,加上景美溪已有其他人佔據、無法合作使用,於是轉而往上游的新店溪取水。

霧裡薛圳在1724年周姓十家分七股,陳元利提供埤地,以地換水,當時灌溉有586甲。嘉慶年間周和記加入修繕,其實就是當今增資的概念。隨時代推進,到了同治年間灌溉有700甲。而後日治時期,1901年公告「公共埤圳」,公共並不是收走產權的意思,是由官方介入整合修繕(1905年上游整併完成),收水租的制度仍然繼續,到1915年才被水利組合買下。

除了上述的水圳道之外,霧裡薛圳還有一處,是位於中山到雙連捷運站之間的雙連埤。當時日本政府是用鼓勵開發的方式,讓民眾願意將土地填平興建房屋,可以說是臺灣很早期的國民住宅,透過便宜的價錢租售給民眾,同個時代也有其他填土地作為公共建築或國民住宅的例子。

大坪林圳的出現,是郭錫瑠將水圳道連結之後,過了數年向上游開拓青潭。1753年與蕭妙興合作,另組金合興,1760年鑿通石硿引水路。1880年增資改號為新合興館,1898年賣給日本人高橋利吉,1901年公告為公共埤圳,戰後1956年成為瑠公水利會(原名文山水利會)。能查考的資料中,有許多是官方訴訟文書,代表當時的紛爭不斷、開發過程相當辛苦,雖說能留下資料,讓後代能藉由推敲訴訟往來,作為今天文史研究的重要佐證,卻有點悲哀。

瑠公圳和大坪林圳的開發是類似的,共用水源、金合興經營,直到1765年遭遇颱風,暗渠全毀。由於新店溪每遇颱風或暴雨都會暴漲,埋在地下的暗渠很容易損壞,不同的是這次情況慘烈,同年郭錫瑠病逝,長子郭元芬一改原本的作風,成為剪刀梘的形式。1773年將取水口改至碧潭,為此簽下很多不平等條約,因為碧潭是很多取水道的共用取水口,假設上游大坪林圳水不夠,可能瑠公圳就會被關起來,猜想是因維護青潭支線所費不貲,無法自行修護,所以才簽下許多類似的合約。

瑠公圳自1739年開發,到1828年由第四代郭章璣賣一半水權給林家、隔年洪水來襲全賣掉,短短60幾年的壽命,現代人的回憶卻都是它,是時代下的歷史詮釋。水瓶子對這個區域的兒時記憶是:清晨四點五點起床還是霧濛濛的一片,就被媽媽叫去買醬菜、瓜類,翻越一層樓,買東西、結帳就會天亮了,新店溪的水從高處的橋連過來,到下游突然就變矮。這個記憶伴隨著水流聲遺緒,但再也不會產生這樣的記憶了。

了解三個水圳道後,可以發現大坪林圳成功的原因在於「合作開發」。郭錫瑠的介入,尋找上游墾戶合作(其實是資金不足,無法獨自開發),前文已經有提到過,漢人之間很難合作成功,倘若成功與墾戶合作,卻又會與更上游的原住民打不平,當時郭錫瑠已娶了一位泰雅族太太,原本大家都以為會因此與原住民關係交好,反而是上游大坪林圳的合作對象,將自己的女兒嫁予原住民頭目,才真正消除漢人與原住民之間的隔閡衝突。

消失的地景文化

接下來水瓶子老師向我們展示1930年郭雪湖的作品《瀞潭》,是一個渡船口,新店、碧潭有一塊被水分為三個角,人們必須要利用畫中的船來渡河,不確定渡船口現在還在不在,但可以知道現在那裡已經有碧潭橋了,也是瑠公圳取水口遺址之一。題外話,縱覽郭雪湖較知名的作品,可以發現畫中呈現出時代的轉折點,或者是說,歷史時刻重要的景點位置,例如說,《圓山附近》看似是植物圖鑒,但其實是紀錄當時的現代化——第一座公園(圓山公園)、明治橋、台灣神社、鐵橋⋯⋯。

以《瀞潭》作為瑠公圳地景消失的引子,其實對水瓶子老師來說,更生活化的實例是台大校園。文史導覽很喜歡以醉月湖的露出點介紹瑠公圳,這是大安支線原始經過的一處。幾年前曾聽一位年長里長分享,他兒時常在台大裡玩耍,印象中的小椰林大道是水圳道,可是洪致文老師直言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並以疊圖解釋,小椰林大道沒有水圳道流經,是那位里長印象錯誤。這一帶存有不少爭議,根據1939年瑠公水利會的瑠公圳分佈圖推測,被認為當年戰爭時可能較沒有錢去整修、管理排水部分和灌溉渠道,所以工農用水混用,一直到戰後工業與農業用水都混用,例如在華山、大同大學鐵工廠,都使用相同水源。因為灌排不分,並沒有很明確定義此處是排水還是灌溉渠道,找了很多資料確實發現小椰林大道是曾經的路線,只是後來又有改過,所以其實里長和洪致文老師兩個人的說法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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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醉月湖的露出點,附近還有一處導覽者很喜歡帶學員去的地方,是泰順街38巷。巷仔內看似沒有遺跡,需觀察騎樓邊角處的橋墩痕跡,這代表這裡曾有河流——是霧裡薛圳的遺跡。也能夠對橋墩遺跡的對面、泰順公園旁的違章建築補充解釋,因為排水方便,違章建築通常搭蓋在水道上面,生活廢水可以直接排出順水流走。同理,違章建築的選址概念,新店區力行路段,蓋在水道邊的非列管眷村爭取就地安置,訴求行動之一的攝影展名稱取作「瑠住美麗時光」,或許我們會好奇老違建要「瑠住」什麼樣的「美麗」?它除了位在瑠公圳源頭,同時也是得獎電影《美麗時光》取景地。

水瓶子老師的公司經營的野草居食屋旁,在同安街28巷與牯嶺街95巷交會口的房子,感覺像是被切了一角。該屋主描述他小時候的周邊狀況:現在教堂的位置(同安街26號)旁邊有一間長青廟,要前往長青廟,需要繞一圈到教堂、再過橋才會到,在兒時的記憶中,感覺周邊空間很寬闊,再(幾十年)之後買車還可以停在此處,直到在都市計畫裡被劃為道路用地,於是房屋就被切掉一部分。而牯嶺街95巷,原本是一條小溪流,它的上游是瑠公圳的林口支線,下游是赤川,即現在的三元街、西藏路,之所以車流量比和平西路少,馬路卻更寬敞,就是因為原先沒有加蓋。
延伸參考:https://www.fireweeds.com.tw/野草旁原本是小溪流?/

誤認瑠公圳

明治四十年,霧裡薛圳先是被併入「公共埤圳瑠公圳」,此時埤圳業主每年 可得固定金額,作為開圳之報酬;大正四年,周家 42 名業主所有的業主權全由 殖民政府買收,光復後由國民政府接管。溫州街與新生南路間為當時的九汴頭,圳道在此分為九條分渠,其中含三條主支線,為第一、第二及第三霧里薛圳支線。(王萬邦,2003)
此處老地名叫「九汴頭」,汴頭是指圳溝分水用的雜門;往昔,比瑠公圳更 早開發的「霧裡薛圳」,由景美引水而來,在今溫州街、辛亥路與新生南路交會處分為九條支流,分別流入大安庄的農田。(李渝,1991)
第一霧裡薛支線向東穿過台大、辛亥路後,沿復興南路北行,目前的安東街就是原圳路,一直到榮星花園為止皆已地下化,忠孝東路 SOGO 百貨公司及瑠公水利會租借的土地。第二霧裡薛支線穿過溫州街、龍坡里、經師大校園,穿過忠孝東路後經三板橋、周厝崙至下陂頭,約與新生北路平行。而第三霧裡薛支線為古亭庒至艋舺街,大約到和平西路南昌街口。(王萬邦,2003)
參考資料:臺北市政府文化局、中華民國景觀學會(民國99年)。臺北市文化景觀(潛力點)瑠公圳 調查研究計畫。

位在霧裡薛第一支線,現在已拆遷的坡心林舉人宅有一段趣事,林舉人在此處把從象山過來的水堵住並蓄水,下游的農民沒有水用就告官,但官方礙於舉人身份所以也無可奈何,於是農民直接和舉人爭執,達成某種和解而落幕。這段告官的文書被刻成碑,現在置放在靠市民大道附近,沒多久後進入日治時期,總督府就公告這成為公共埤塘。從前很多埤塘到了今日都成為公園用地,坡心林舉人宅據說就是SOGO附近的大安公園,而下游就在中山區下埤里,下埤意同下游,是很直覺的命名方式。

這時候會發現一個問題,那瑠公圳公園底下真的是瑠公圳嗎?不是,其實只是排水經過的地方,輾轉變成公部門的土地,現在成為公園。附近知名老店「芋香園」有一段故事:據說當時板橋林家欲收水租,但農民認為芋頭是旱作,並認為那不是灌溉渠道只是排水道,理論上不應被收租,最後板橋林家就摸摸鼻子走了。只是剛好瑠公圳石碑就在這裡,新生南路長期被誤認為瑠公圳,可惜未設置指標或相關說明與霧裡薛圳的關係。

霧裡薛圳和瑠公圳的不同?

霧裡薛圳

  • 水源:引景美溪水
  • 灌溉區域:大加臘西畔等田七百餘甲,至雙連陂為界。
    (大約台北市西半邊)
  • 管理方式:農民出身管理,甚至引水人都是在地人,關係穩定。

瑠公圳

  • 水源:引新店溪水
  • 灌溉區域:其一由古亭倉頂與霧裡薛圳為界,其二由大灣莊至周厝崙等田,其三由大加臘東畔灌溉田一千二百餘甲。
    (大約台北市東半邊)
  • 管理方式:授權埤塘長管理,與在地脫勾,紛爭不斷。

關於瑠公圳被誤認的新聞,像是曾經在1956年有一場掉落意外的車禍,怪罪於瑠公圳,不過其實考證位置後,是堀川(日治時期沿用的名稱),加蓋後成為現在的新生南路、新生北路。1961年轟動社會的瑠公圳分屍案,發現地點也在堀川,卻也因為大眾舉凡排水溝、新生大排都誤認成瑠公圳,而此案件就被誤植名稱,這是水瓶子最為瑠公圳義憤填膺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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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80年代的報紙看出,當時民意普遍認為水道是「臭水溝」,多是希望將之加蓋;另一方面,車輛增加,民眾更樂意公家單位將水道整建成可用車的環境,提高土地利用價值。近幾屆的市長計畫也可以看出媒體或市府團隊對瑠公圳的認識有誤,許多都以為新生南北路是瑠公圳,其他水圳道都是支流,但其實瑠公圳很小,常常有學者出來澄清,但往往都不知道錯誤的是記者或是公部門,故今日大眾的認識多停留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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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水瓶子以水圳願景作為演講的結語,一個地方要先治水,才有辦法開始開發。從古文明的伊斯坦堡地下水宮殿(甚至是來自三個各不同水源),到大家熟悉的今日名勝:京都鴨川、水都威尼斯、倫敦泰唔士河⋯⋯,還有登錄為世界遺產的阿夫拉賈灌溉體系,眾多舉例可見城市文明與河的關係都是密不可分。不免期待台北市也能如同這些城市一樣,能有更多河的意象存在於日常,也不需要如同首爾的清溪川一般矯枉過正,造出一個刻意的親水空間;老師認為其實慢慢的復育就很好,或許蓋公共設施讓民眾逐漸親近河流,找回人與河道之間的連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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