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義人-信義文史學堂-美麗的存在~找回昭和臺灣的色彩

講者:王佐榮先生
演講日期:2019年10月09日(三)19:00-21:00

這次的演講由鄭勝吉老師做開場引言,談到很多人會好奇文史導覽所採用的相片資料從何而來,老照片其實蒐集不易,除了歸功於當時許多厲害的攝影師,近幾年文史研究風氣盛,漸漸地越來越多類似的書籍出現。今日的講者王佐榮老師編著有兩本攝影集《看見李火增》、《彩繪李火增》,便有許多回顧城市面貌珍貴的文史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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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李火增》攝影集是兩年前出版的,在兩個月內銷售量居然達到3000本,這個數字在攝影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據王佐榮老師的說法,攝影界的大佬們所出版的攝影集一本大多銷量都在1000本左右。而《彩繪李火增》是將《看見李火增》中黑白攝影照片進行著色、加以考證,進而出版的書籍。

關於李火增
李火增(吉富靖治,1912~1975)居住在建成町,也就是現在天水路、大稻埕區域,或許在今天看來馬路長度不長,在當時可是商業的中心,任何類型的商店應有盡有。

李火增的父親是一名漢醫,同時有經營中藥材行,據說天水路有一半以上的房屋都是他們家的資產,可見富有的程度。作為長子的他沒有傳承漢藥房,只繼承了富足的資產,在1938年擁有了他的第一台萊卡(Leica)相機。

這樣一台黑白底片相機的價值,在當時相等於一輛汽車或一棟建成町房屋的價錢。設想攝影科技在當時的珍稀,在普通寫真館拍一張照片約5塊錢,相當於一位中小學教師月薪的1/8,有名望的攝影館像是彭瑞麟的亞圃廬寫真館,一張照片要價15塊錢(因著擁有更厲害的打燈器材與技術使得黑白人像更立體),可見攝像在當時是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1920年代後期,萊卡相機是唯一能輕巧方便帶著到處旅行的相機,有人相傳說,英國仕紳胸前一定要掛著一台萊卡相機。李火增的拍攝取景不同於明信片所取樣,盡都是標誌景點、正面圖像,反而他的攝影作品特色在於真實,在所謂官方印象之外,以私人的視角,更多聚焦在庶民生活真實的模樣。也因此,當李火增的底片被發現的時候,引起文史界人士的一陣瘋狂。

這些底片一直到2013年才公諸於世,是兒子離世,孫子李政達整理其遺物時的意外發現。可惜因為現代人大多缺乏對「底片」的認識,不知道價值何在,因此已有部分遭到丟棄。王佐榮老師說,其實他的底片中,幾乎臺灣全島都拍了,只是現在為大家所知的都是台北、台南地區的畫面,其他地區都只有少數幾張,高雄和宜蘭則是完全缺漏。

臺灣總督府登錄寫真家
1943年臺灣總督府開始實施登錄寫真家制度,原因有二,其一是因為物資的缺乏,相機中的底片、相紙⋯⋯,感光元件的素材是銀,像是玻璃底片上面的塗料就是溴化銀,有一種行業是專門回收這些玻璃片,將銀提煉出來,所以在物資缺乏的年代,這些相機零件都是需要管制的,無論有錢與否都得接受。

第二個原因是,戰爭情勢逐漸高漲,因此需要登錄寫真家制度過濾可疑人士。登錄寫真家制度一開始有上千人應徵,從中評審選了88位,除了有證書、政府供應器材之外,更重要的是得到寫真家的胸章,象徵著正當合法地拿著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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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色後重生的黑白照片
李火增約留下了一萬兩千張的底片,超過一萬張都是攝於二戰前,戰後兩千張多是家人的攝像。王佐榮老師說,透過整理這些影像,能試著復原當時人民的生活狀況,而會再考證、出版上色後的版本,目的是期望能更重現當時「人眼」所見的畫面。

或許很多人會好奇,現在人工智慧發達,如果將上色的任務交由電腦執行,成本與時間勢必會達到很高的效率,何須如此費工?王老師回答,無法委託給電腦的原因,是因為AI能夠辨識的資訊還不夠完全、色調或過度鮮豔或機器感太重,除技術層面之外,還有考證史實的緣故,因此多是由人工完成。

以這張幼稚園小朋友的圖為例,當上色的工作人員缺乏對於該遊戲的認識,自然就不會知道地上的沙包、空中的彩球該是什麼顏色,甚至小朋友身上的制服與色帶,都是必須要一個一個去考證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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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李火增照片可以找到很多的細節,也是王佐榮老師如此被吸引的原因。這張攝於今天中山北路長安西路口,滿樂門的位置,可以發現群眾在等公車的位子、公車行進的方向,和現在人們日常生活行進習慣完全相反。別於日治時期行走或汽車前進方向,國民政府後已經都改為靠右行走/行駛,然而火車在軌道仍是靠左行駛,猜想是政府礙在改道經濟成本的考量,使得戰前乘客上下月台的互動關係延續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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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關上色所透露出的資訊,王佐榮老師說,上色的目的不是美觀,而是希望將物件看得更清楚,並不希望影像上色後的結果很鮮豔的東西,更重要的是還原時代的色彩。諸如上午、中午、下午,空氣是熱的、冷的,攝影當下的時間點除了裡面的人物、建築物的色彩,天氣、溫度都會影響影像呈現出的顏色。天空或明或暗、人們的影子或長或短,在上色的過程中,會逐步發現這些有趣的現象。

透過這些影像也可以揭露當今古蹟修復的議題,延平北路與南京西路口附近的太和堂藥房,市政府「號稱重建」了該建築物,其實只是將建築本身缺漏撫平,對比兩張照片能看出窗框的細節、屋頂的工法⋯⋯所有的裝飾細節都不復存在。王佐榮老師認為,維護古蹟的價值不只是補強、不拆除,既然有心要修復古蹟,那麼就應該做到確實考證的態度,並且還原建築原本具備的藝術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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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火增的攝影中每一個細節都值得分析。舉凡傳統食物、告示板、服飾⋯⋯,所有元素都在訴說當時的真實,不加修飾地直接呈現父祖輩生活的模樣。相片中的小吃攤說,臺灣人不只是會吃蕃薯,更有多元的小吃;街上的行人說,日治時期不只穿有和服,更是多元的臺灣衫、長衫、洋裝⋯⋯。

王佐榮老師說,這些影像都能戳破威權時期黨國教育的謊言(未開化的台灣人民),甚至也戳破日清拉麵對於泡麵起源一說的謊言。有史料顯示,日清拉麵的創辦人安藤百福(吳百福)跟臺灣同鄉張國文購買泡麵專利,因此有了廣受歡迎的速食麵,可是從李火增的照片中發現,小吃攤販早就已經知道可以用油炸的方式保存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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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討論照片裡小吃攤的樣貌,除了餐檯上所販售的品項,餐車的結構、顧客的座位椅凳,都可以看見當時的人的生活習慣:不會邊走邊吃的人民、乾淨的市街、腳踏車在旁穿梭等等。

李火增拍的東西就是他眼睛所見,是他的生活,不是為了什麼而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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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張在建成町消防演習的畫面,色彩還原後可以看到人們穿著「國民服」。國民服上的「國防色」,在今天可能會用來形容建築物,但其實這個專有詞只限用在衣物上,而且各件衣服的顏色又有其色階差異,上色的工作因而需要訪問軍事專家,就像不同型號的防毒面具也會有所不同,在這些細節上充分展現考證色彩的精神。

臺灣日日新報是當時最大的報社,現在西門町的位置,中華路別稱三線路。這張照片可以看到,建築有沙包、防暴板(一樓騎樓外),窗戶有防震痕跡,都代表著已經有被美國盟軍空襲的可能,透過特定物件推敲特定的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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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色的工作,如果沒有辦法看見真實,要如何去判斷影像中的顏色?可以透過詢問專家、或使用已被考證過的物件顏色(類似的才敢作使用)。王佐榮老師補充分享,「新娘捧花」的顏色是最花時間考證的東西之一,這朵是什麼花、當時有哪種顏色⋯⋯,找回成為基改商品的植物變化前的模樣,需要藉由各方專家協力才有辦法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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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人的婚禮是多元的,上圖是大稻埕的街市裡,下圖是傳統神社婚禮。單就服裝其實無法判斷照片中的人物是本島人或內地人,本島人有可能穿和服、內地人有可能穿長衫,也因為如此,王佐榮老師認為,這是一個人可以依自己喜好決定的自由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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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特定的建築物,單憑場景元素要怎麼判斷確切地點?以這張照片來說,種種元素可以推敲出是神社,那又怎麼判斷是哪一間神社呢?王老師的神社控朋友說,臺灣每一間神社的「石燈」都不一樣,仔細觀察,菊花的中間寫了一個「台」字,代表是臺灣神社。

至於團體所穿著的服飾,因為目前臺灣已經沒有和服文化,許多細節是無法被解惑的,因此就要遠道向日本人取經和服學問。和服最基本的款式是浴衣,還有留袖、振袖、羽織、帶、太鼓結⋯⋯。不同的顏色、款式,打出的結都會有不同的意義,正式場合所著的黑留袖,又有分下襬有無花紋,這決定了場合是婚禮或是喪事,單單服飾即隱含著各式各樣的文化禮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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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1942年的臺灣神社祭,襄陽路上的勸業銀行前。老師帶著小朋友們參加遊行,領頭的是一個天狗(看他的木屐有多高!),雖然這棟建築現在也還在,但今天的我們絕對無法想像,這樣的景象出現在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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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過聖誕節的方式、西門市場裡面的熱鬧、北投溫泉庄升格溫泉街的盛況⋯⋯,李火增的照片非常自然,隨意而平凡、不會被特別注意,甚至是日常到當事人會覺得不登大雅之堂,但也因為不加裝飾,如此讓我們更容易感受當時人的生活樣貌。

李火增鏡頭下缺席的臺灣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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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照片是當年選舉模樣,裡頭的立牌是被選舉人,其中一位李瑞漢律師,在二二八事件後就失蹤了。

王佐榮老師分享,臺灣日治時期的選舉日本現在一樣,有布旗、有招牌,但是沒有被選舉的號碼。因為票需要手寫(只要能夠辨識在寫什麼就可以),所以具投票資格的人民有年齡限制、需要受教育,且用鉛筆寫在票上。關於鉛筆可能有的作票疑慮,王老師表示,「選舉」這件事是基於人跟人之間彼此的信任,而不是互相監督,對當時的臺灣和現在的日本來說是非常正常的。

時間的隔閡讓考證成為一件不容易的工作,那為什麼要時隔這麼久,當下何不公開這些底片與畫面?王佐榮老師說,就是因為直到李火增過世時,臺灣的政治環境仍處於白色恐怖,這些攝影畫面包含著太多的人物、細節,不確定這些照片會不會成為任何事件的蛛絲馬跡,於是就這樣封存了好幾十年。

曾經出現在照片裡的四方醫院(施江南醫師)、李瑞漢律師⋯⋯,後來都失蹤了。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並不會隨著時間流轉就過去,特務、警官於當時無所不在,無論事件當事人過世與否,家屬與友人長期處於被監視的狀態,心理壓力自不在話下。同理李火增的心態,不願意讓他人看見他所攝的內容,與受難者相關的人、事、物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受難的可能,於戰後就將底片收藏起來,直到過世後,攝影畫面隔八十年才重見天日,實屬無可厚非。

《看見李火增》、《彩繪李火增》與主流的攝影集截然不同,李火增擷取的影像畫面反映著當時許許多多的生活片刻,或應證文史人士的想法推論,或成為研究的證據條件,王佐榮老師將這些攝影整理、加以考證上色,提供讀者能看見更多歷史時刻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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