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義人-信義學堂】台北步登公寓的前世今生/林君安

台北步登公寓的前世今生
講者:林君安(《台北步登公寓》作者)
演講時間:2019年11月20日 19:00-21:00

關注一個城市的建築,往往人們會注意美術館、博物館等大型公共建築物,卻忽略佔比九成的城市空間是「住宅」類型。住宅於內,是個人私領域的生活場所;向外,推及至街區,則可看出城市空間治理者所面對的環境。

林君安這樣比喻:「如果城市是眾人一起寫出的篇章,那麼住宅類型就是常用的句法,是一種經常被使用的空間語言形式。」住宅使用文化,從個人生活經驗匯聚成集體記憶,再形成空間歷史的文化。透過這次的講座,將重新審視已在大眾心中有負面印象的步登公寓。

步登公寓的發展脈絡

步登公寓的背景具備十足的現代主義,現代主義住宅是因應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住宅短缺的德國而生,精神在於有效運用有限經濟材料(資源、空間⋯⋯),利用最簡單的材料做空間規劃,並嘗試住宅工業化的生產可能。這樣的理念相較十八世紀巴洛克等等風格所表現出的虛榮、誇耀,是很不一樣的,回歸到常民的住宅生產、社區規劃。

步登公寓原型主要的特質:中層公寓、排棟、簡單量體立面、陽台精心設計。以三到五層來達到高密度的土地利用,並配合大量的綠地設計,量體與立面設計面向,利用出挑的陽台、突出的梯間,形成陰影、變化,符合現代主義注重均衡而不一定對稱的住宅理念。例如,「布理茲社區」(又稱「馬蹄社區」)以綠地和池塘為中心,周邊排屋群向外環繞,排動中心的陽台為框架形式、角落區則變化為懸挑式,社區基地兼容並蓄集合住宅棟、社區中心與商業設施。

彼時德國政府和規劃師想藉由創造優質社區達成某種社會理想,以控制階級運動,而直到威瑪共和時期的結尾,現代主義住宅不只象徵一個時代的結束,在現代建築史上尤其重要。現代公寓除了在社會住宅社區的案件生產,也在歐洲之間的傳播,進而影響建築思想的領航者,傳播到世界各地。

台北步登公寓從何而來

台北步登公寓是受到早期現代住宅的理念與案例影響,通過都市住宅現代化的過程,引介進口的新住宅類型。不管歐洲起源的元素怎麼樣被移植,到了台北經過長時間的交織蛻變,習以為日常的紅色樓梯扶手、黑色鐵欄杆、水泥、花磚、陽台⋯⋯,儼然成了專屬於台北的風土。

將時間的視角放遠,步登公寓的生產背景,應證了台北的都市歷程。因為戰後嬰兒潮及瞬間湧入的戰爭移民,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是台北的人口成長最快的一段時間。當時人口組成,約是原生台北人四分之一、城鄉移民四分之一(本省外地人為求學或工作),剩餘近一半都是自中國移入的戰爭移民(估計約三十萬)。

突來的人口暴增造成住宅短缺,衍伸的社會問題是許多違章建築拔地而起,1956年台北市違章建築超過兩萬戶,舉例較為人知的事件,拓寬中華路蓋中華商場,其拆除的違建即是該時代的產物。一直到1990年代,台北市府都還在處理違建帶來的公共安全疑慮。然而,用殘暴的方式處理、解決之後,事實上所謂的違建一直都沒有被解決,到了步登公寓的空間形式上,也會發現所謂的陽台外推、鐵窗外加、頂樓加蓋、後院前院加蓋等等,林君安老師淡然笑稱,這大概是所謂歷史的洪流,一直都還在。

社會變遷伴隨職業型態的結構性改變,並推及人們的居住模式,不同的職業型態對應不同的工作、生活模式,偌多城鄉移民落腳台北,不再像從前廣泛使用傳統店屋住宅(前院做生意),住宅與工作區域開始產生區隔,雖然不屬於完全的住商分離,但從正式的勞動生產空間到純住宅,串連住商混合仍需仰賴交通。1953年的台灣,整體半數以上是農,可是同樣的時空下,台北人口組成有接近四分之一是公務員;1960年代,雇用五百人以上員工的大企業,有三分之一都設於台北市,意味著定時定點、朝九晚五的工作型態已是台北都會的主流。

1970年的電影《家在台北》,有一幕由柯俊雄飾演的主角來到一個建築的工地,遠眺三重河岸的四層樓步登公寓群,電影結尾中,角色為家人購入的「公寓房子」,畫面取用1967年啟用的安樂大廈,是台北最早期的大廈之一。透過電影畫面反映城市空間的進程,從透天兩層樓,到中高層公寓住宅,再到有電梯的大樓形式,可以見得住宅遞嬗。

步登公寓被作為生產類型

林君安老師整理自己的研究資料,認為「公寓」最早是1950年代由公部門領導。1955年當選的無黨籍高玉樹市長,在當選後即宣布要進行「立體住宅」的計畫,但這個概念早在前一任的吳三連市長就已提出。這個構想遭逢來自各界的阻力,與市議會、市民住宅興建委員會、市民一連串的爭議,然而,高市長貫徹執行的意志力,從土地、資金取得逐步去推動,在1956做了第一棟台北正式生產的步登公寓。

最早的案例是1956年的2層308戶步登公寓,以及隔年的3層168戶,材料跟結構模式是既有的、是在世的(日本瓦、木頭日式地板等),特別之處在於突破以往的空間形式,透過樓梯呈現「立體」。兩者最大的差別就在於樓梯,從二樓到三樓的過渡,是從較原始樸拙的直上式樓梯做法(如街屋型公寓直直上去的樓梯),到轉180度分段、採用迴轉式樓梯,因著樓梯平台不受基地深度限制,也更有效利用空間,即可生產層疊式的單元,看見重疊迴旋向上加蓋樓層的可能。

但其實許多老台北人心中的第一批公寓式國宅,是1958年的南京東路五段市民住宅。《聯合報》譽為「本市一次最大規模的建築」,可以說終於具有生產規模,在兩萬餘坪的土地上計畫興建四期,第一期由黃啟瑞市長剪綵。此時的建築技術突然向上提升,採用鋼筋混泥土,並建築結構與高度都令人耳目一新。相對前段所述的初始公寓案,此為公部門跟私部門聯合開發的「工商合建」,土地與營建的成本由地主、建商承擔、貸款,市府僅負責管理、設計圖面、公共設施(開闢道路、水電管線等)。

雖然高市長很用力、透過市民住宅興建委員會去推動這些,然而「立體住宅」時蓋時停、銷售不如預期。「公寓式市民住宅」提案遭到市議會反對,理由是,台灣人不接受這樣的居住型態(不喜歡住樓房),且興建費用過高,相對木造平房又快又便宜,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鋼筋混凝土材料價格太貴,又還有人們不喜歡爬樓梯、污水處理等等問題。這樣的態勢下,當建案開放出售時民眾不踴躍、或大家都只想登記一樓的狀況,甚至有交屋後的種種風波,以至於報紙上的新聞每隔一陣子都還會公告尚餘幾戶。

基本上這應被視為是一個示範性的過程,市民住宅的成就在於宣示——擺脫一層木造房屋可能的城市災難(風災水災受損規模問題),採用加強磚造、鋼筋混凝土的結構技術將樓層數拉高(此技術並非台灣獨有,在日本就有先例,只是常民住宅比較少出現),也從連棟獨戶轉變成集合式、公寓式的住宅。不只如此,高市長積極開闢、拓寬道路,以「先建後拆」為原則,先整建住宅、再去遷移道路上的違建戶,總共產生一系列24處整建住宅。整建住宅在1967年以前,13批有10批都是梯間型,而後才以走道型為大宗,公部門的規劃慣性顯示出臺灣在1960年代對公寓類型的想像。

歷史案例

到了公部門整宅末期,私部門開始進場。第一個案例是聯合新村(1961-1964),民間自行興建的四層公寓,在南京東路四段。因為廣受歡迎,因此興建的期數與土地不斷擴增,周邊的地主紛紛加入,採一模一樣的建築形式。至今看到留存的建築群可說非常完整,惟南京東路第一排已經被商業大樓取代,該區也已談論都更議題超過十年以上。

聯合新村的開發主導人是蘇鴻炎,他原是師範體系畢業,而後轉行到美援機構。然而,公司只替美國員工準備住宅,於是蘇鴻炎就動念開始找土地、找幾位台籍同事聯合開發「聯合新村」,是一個非正式開發的建設公司的概念,之後才成立聯和建築公司。因為開發商具有美援機構的背景,加上建築師沈祖海在求學與職涯背景都受西方影響,因此這樣的步登公寓被認為原型可能是取用西方現代主義住宅。

接著是規模更大的光武新邨(1963-1967),在忠孝東路以北,由敦化南路二分為東邨西邨,就在已消失的台北地景「復旦橋」左右(在《柏楊回憶錄》曾提及)。此案可以算是開發東區的先鋒,而因為光武新邨品質理想,當時被稱為中上階級的理想住所,對比前面公部門蓋的賣不出去,步登公寓發展至此階段已經產生一種象徵財富的現象。建築師同樣是沈祖海,但主要設計仍是開發商大陸工程公司主導,過程中大陸工程公司因為投資運輸系統,找到協作新中國工程打撈公司。後來成立太平洋建設的章民強董事長,就是在大陸工程公司工作時期看見了城市願景,是開發東區的重要角色。

臺北的都市傳說「民生社區」,是電影《向左走向右走》的拍攝場景,匯聚設計界人士、特色小店,即使是高齡中古屋市但房地產價格一直居高不下,甚至很多仍都是無電梯公寓。該區環境的正面特質,不僅中學小學多,街廓整齊、建物均質(會產生和諧的現象),全區有人行道、行道樹,鄰里公園豐富,雨污水分流、地下電纜(以當時角度是很先進),做到了一個沒有電線桿的社區。

民生社區最早的開發案是聯合二村(1966-1973),發展歷程並不順利。高玉樹市長一直想像那一帶是做東西向快速道路的要道、要商業大樓,但都市計畫將之規劃為住宅區,只有三民民生路口(圓環周邊)可做商業規劃。主導開發聯合二村的是聯和建築公司,董事長蘇鴻炎與高玉樹市長一直處於一個拉鋸的關係,於是蘇鴻炎冒險說服省主席黃杰,加上自行爭取美商的貸款,最終是透過報紙新聞報導黃杰指示民生社區應該要啟動,高市長就不得不妥協,聯合二村方獲得建照,動土時最高的剪綵上賓就是省主席黃杰。

因為聯合二村未獲得各局處合作機會,得不到初始計畫款項,蘇鴻炎爭取到的美商貸款,其條件是規劃必須符合美國中產階級住宅規範,才得以成為全台首創美式示範社區。主導設計的建築師同聯合新村,一樣是沈祖海、蔡柏峰,所以聯合新村跟聯合二村的建築實際上有很大的雷同,有很明顯西方建築的影響,再加上現代社區型態,成為台北步登公寓的模範社區,鄰里公園的概念也從此拓展到全市。

民生社區的第二批是公教住宅(1967年),由台灣開發股份有限公司(公股)完工。除了因為聯合二村與公教住宅高品質的環境,公部門的優惠方案讓民生社區變得炙手可熱,提供軍公教人員無自備款、無息貸款、二十年償還的購屋優惠,無疑為特定人士降低購屋門檻,讓現代公寓成為可負擔的商品。對比同時期的國泰信義公寓(1964年),國泰人壽的第一個作品,即使已跟銀行談到很好的條件,仍需自備款總款55%、利息11.88%、貸款期限5年,銷售對象是一般民眾,可見差別待遇。

聯合新村、光武新邨、聯合二村及其他民生社區公寓群,是台北步登公寓重要案例,也可以從歷史案例中看見公部門與私部門的關係。公部門退場、私部門進場的過程中,不能忽略公部門佔據重要角色,一方面是在石油危機、限建⋯⋯政策,一切都有公部門的操作在其中,另一方面,貸款、預售、分期付款⋯⋯都是開發動能,否則無法達成土地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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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移植到落地生根

回顧一開始提起的德國案例,美麗的建築、草地、綠樹、開放空間,步登公寓到了台北,怎麼有一種斷裂感?林君安老師提醒,台北相對歐洲的那些案利,最核心的差異是,台北步登公寓具有很強烈的都市性格。

當時在德國的所建設的社區堪為二十世紀最輝煌的現代主義住宅實踐,對建築史的影響是在的。歐美住宅社區立意要做新的都市、新的烏托邦,那樣的模型是鄉村、郊區、村鎮的,作為都市的模型是不足的,居住的樣式無法形成都市的生活空間。可是台北從一開始就是為著冥冥中、倉促中、為將來的都市發展做準備,沒有要創設新市鎮,只是沿著市區與都市邊緣新興道路沿線進行重複性的填充行為,一切都與都市進程相關,沒有公園、花園,就單單是生產住宅,所以規劃當然是降格的,不像步登公寓原型的理想,規劃意識用了最糟糕的排棟形式(背靠背、無後方動線、油煙交雜)、沒有公設、沒有綠地,就只要快速生產的效率。

這也招致批評,步登公寓被認為無助於社區發展,即便可以塞入複數家戶,但缺少向度的空間(如公共洗衣間、托兒所等),喪失溝通的可能。但,從另一個角度試想,社區不在單一建案或建案群落中,而存在於鄰里、聚落中,就好比今日美其名稱為「社區大樓」的空間形式,也不見得會成為「社區」,彷彿對「社區」的批評像是一場詭辯,當然這有待更多社會學的角度去佐證研究,台灣社會跟社區空間集合住宅形式的關係等等。

林君安老師以正面解讀,不管是什麼時候啟用、落在何處,一整排的步登公寓就是對城市開放的住宅類型,沒有社區公寓大廈四面圍牆、封閉的一樓,與街道是毫無關係,步登公寓住宅群是完全屬於城市、融入城市的,向整個城市取用資源,餐廳、托兒所、幼兒園(但外部性都待討論)⋯⋯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一樓。所謂城市的性格,並不該是一個封閉的社區組合出來的,而是由各式各樣的住宅、各種孔洞空隙去連結、結合在一起的。關於台北,整個城市就是所有步登公寓使用者的空間資源。

公寓何去何從

即使爬梳了步登公寓的歷史價值,但那些終究是以生產者的視角討論,回到今天公寓居住者身上,現實是——採光通風不良、結構/管線/隔熱/防水、防災/危老條例、沒有電梯能迎接高齡化社會,負面性絕對存在。

公寓多深而窄,當不是邊間(多一面採光)卻又缺少良好天井,空間品質往往受限採光通風。老舊建築的結構問題,像是水管的年限是15年,建築興建時埋在牆裡的管線一定過老,三四十年的建築物都超過他兩倍的使用年限,勢必會漏水,隔熱、防水、外牆防水屋頂防水,狀況來會很嚴重,所以政府急著推動危老條例,因為沒有辦法想像危險、災難來臨的時候,需要負擔多少國家的成本才能回歸秩序。

雖說對電梯的需求見仁見智,但不能否認的是,四樓以上確實存在高齡者在樓梯間跌倒受傷,甚者無法動彈的可能性。又例如,出現一種工作是專門服務沒有電梯的公寓住戶(消費者),背著他們上下樓,協助採買、看病等固定式活動,一趟就是好幾千元。雖然雙北政府都有推舊公寓補助設電梯,可有諸多建築限制,並不容易成案,更進一步設想,單單加設電梯幾十萬的花費都很難了,又何況都更?

其實都市更新不是只有拆除重建這個方式,還有整建維護。但整建維護並不一定會按照原先建築師的設計圖改建,或隨多年的使用,並過程中經由屋主、住戶改造,違法加蓋或陽台外推、開窗方式的凌亂,私人居住品質造成空間外部性,或被忽略的維修頻率成本(例如清洗建築牆面),進而醜化城市。換句話說,步登公寓老舊的問題責任歸屬,難道不是使用者/屋主需負起責任嗎?為何私有住宅的改建需要國家容積獎勵、提供整建的補助?粗估雙北任何一戶都具九百萬以上的價值,難道這不是一件太不公平的事,為什麼需要公部門繳出納稅人的錢給予住戶補助?

若以社會學觀點討論,林君安老師仍給予正面評價。在現存的建物裡,台北步登公寓的階級意涵,容納了最多元的可能,從擁有各種房產的房東、到學生或上班族等租戶,各式各樣的住戶階級,從房東到房客,獨具的天然混是台北市特殊的條件底下長出的結果。而近年新蓋的住宅多為高層、超高層樓,兩者並存的壓迫、階級疏離、相對剝奪感真實存在。雖然不要求獨裁專制的和諧,新而突兀的景觀線帶來公共性的影響是地景損傷,實例是座落天母的華固天鑄。且高樓通常封閉地面層(沒有商業、沒有開放場域)、投下陰影、鄰里之間形成堡壘,街道就是社區的房間,一旦街道空間杳無生氣,感受到不只靜謐,還有危險。

空間遞嬗本為尋常過程,改變了街廓形式、都市地景,從時間看見都市再生,城市永遠在改變,與此同時不斷和別的城市競爭。不好住的城市是會流失人的,目前台北市的蛋黃區正在流失青壯人跟家庭人口,反倒是淡水北投關渡一帶,越遠的小學反而更容易招滿。步登公寓作為社會的縮影,或說如同一面照妖鏡,體現過去——常民住宅形式、都市紋理建築、生活史、空間記憶,反映現在——都更的公共價值、高齡社會、在宅終老、以房養老、貧窮社會、社會住宅。談討諸多面向是期待未來產生有意識、自覺、責任感的住宅使用者,持續思考公共福祉(空間稅、公共投資、社會正義與照顧),要求更好的全民生活品質權。

*參考資料:
林君安(2018)。台北步登公寓:台北最普遍的住宅類型從何而來。臺北市:田園城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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